一、从梁文锋的投资者交流会谈起
之前一直有朋友问我,应该怎么学习人工智能,所谓的Harness、Context、Loop这些概念从哪里来的。
恰好前段时间,梁圣与投资人的会谈会议录音被泄露出来,我们这些野路子的人也得以一窥真实的发展现状,所以不管是从炒股的角度来说(?),还是从自学的角度来说,学习这些名人理解AI的思路,和他们“管理”资源的方式,对我来说是自学中最节省时间且效率最高的方法了。
我之前经常看Anthropic创始人Dario的播客和访谈,以及诸多哲学家和程序员(原谅我记不清那么多字母)对AI的访谈,每个人对AI的看法都是不同的,但是放在一起,总能从大势中窥见一些趋势。

梁圣的会议录音尤为珍贵,珍贵的点一个是他本身根本没想公开(甚至因此暂缓了融资),所以会议上的很多发言是非常真诚且不做作的,甚至具体的说DeepSeek现在拥有卡的数量。
我们现在大概是两万张 H 等效算力,这其中大部分是刚到,最近一两个月刚到,可能还有很多机器还没有来。我们总的算力去年比较少,今年我们在非常激进地扩充这个算力。我们现在大概是两万张H 等效,接下来几个月我们还会有大批量的机器买过来,基本上都是英伟达。
抛去英伟达对大陆禁售的事不管,梁圣在整个会议中,非常关键的强调了两点,这两点是我认为非常重要的地方。
二、持续学习:AGI 的下一道瓶颈
- DeepSeek的重心,或者说目前AI研究的重心是在机器学习上,当AI解决了学习的问题,AGI的时代很快就会到来,无数人想象中的那个技术”奇点“正是机器解决学习问题的时候
AI的发展是有迹可循的。早些年的AI就像是一个大型知识语库的图书馆。通过transform架构对你输入的指令进行余弦配对。
这是一种非常基础的,不具有任何“智能”属性的图书馆。24年通过“思维链”和rag技术,大模型逐渐克服了生成质量和幻觉问题,再到今年的agent和诸多的mcp。
可以看出,大语言模型从原先的图书馆,已经发展成一个非常强大的,具有看似“智能属性”并且在某些垂直领域无可替代的工具。
但这里有个根本问题,大语言模型始终很难解决“记忆”的问题。
人类的记忆分为两种,一种是长期记忆,通过学习习得的知识和技能,这些知识和技能都会沉淀在某个角落,关键时刻进行调用,这非常像agent使用的tools命令。
另一种记忆是短期记忆,通过短时间的培训和学习,能够迅速的掌握某个事情或某个技能。这里就有一个问题,这里的短时间,是多短?一小时?一周?还是一个月?
对目前的AI来说,你交代完整的上下文,给出具体的指令、划定任务的边界、指明使用的工具、规划好审核的角度,它能做的比人类还要完美。
但这里的前提是,你能够给出具体的指令。
事实上,人类世界很多事情和技能是没办法给出完整的上下文,也没办法给出具体的指令。
这里实际上就涉及到了语言的概念问题,语言本身就是局限的,思维没办法用五千个常用字描述,否则苏格拉底也不会花一下午的时间同少年们讨论什么是“正义”。
面对无法用概念和语言描述的问题,人类可以通过持续的学习,或无目的性学习,习得这项技能。
举例来说,你给AI一串提示词:
Claude,在我睡着后帮我创建一个年利润一个亿的初创公司,再把初创公司卖给谷歌,卖完之后把钱打到我的账户里。我的账户是:XXXXXXXXX
AI完全不明白应该怎么做,甚至可能直接会安慰你。
而你招一个员工,你可以让他花几个月时间熟悉公司的环境,熟悉公司的工作,几个月之后,可能就会成为你的创业伙伴,他可以听懂你的话,他也熟悉你的语言风格。
通过持续学习,人得以把不具体的目标具体化,把无法概念化的东西概念化,即使你根本不熟悉这项工作,即使这项工作根本没办法用概念描述。

你没办法交代所有的上下文,所以AI会反复的陷入调用工具,再次调用工具,再再再次调用工具,它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止call tools。
站在Agent元年,我们能看到下一个瓶颈的地方,就是持续学习问题。
梁圣这里也提到了国内模型和国外模型差异的本质,由于缺乏卡和缺算力,国内只能跑得动30b左右的模型,而美国那边已经进化到了800b。
换句话说,本质上DeepSeek和Claude的差距,就是规模量级的差距,就是力大砖飞。
但是很显然,目前AI的增长速度,已经几乎到了瓶颈的地步,一直堆算力,带来性能的提示是递减的。
不管是梁圣也好,Dario也好,乃至于Altman,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大家都是在同一起跑线上,都在面对这个根本性的问题:
AI究竟要如何解决持续学习的问题?
解决了持续学习的问题,它就能够做人类所能做的所有事情了。
AI可以自己开发自己的版本,然后再自己研究AI发展问题,然后开发自己的下一个版本,开发更前沿的人工智能模型,甚至走回暴力预算的AI发展路线也并不是梦(目前的AI发展路线是以概率论为核心,而十几年前的阿尔法狗走的是全量预算的路线)
当这个奇点达到了之后,这才是具身智能喷涌的时刻。
三、不必追逐所有前沿:研究需要“闲暇”
我觉得梁圣有一点说的非常正确。在AI时代,不一定要一直追前沿。
可能你认为的前沿,在技术的发展面前就是废墟。
现在所谓的多模态模型、世界模型,乃至具身智能等等,确实有必要发展,但这些模型都共享着同一个局限——持续学习的问题。
可能今天世界模型所遇到的困难,或者说具身智能所遇到的数据量不足的问题,在持续学习这个问题解决之后,就都不是问题。
今天砸重金研究开发的sora模型,可能在未来就是几块钱就能解决。
在一个idea和engineering都很便宜的AI时代,对leader的要求也变得非常苛刻,你不仅要懂engineering,也要懂research,更要学会marketing,还要组织好你的people,运营好business。
所以梁圣能够在这里非常轻松写意的说,他认为他们团队不卷,也没有必要加班,因为研究需要闲暇,AI的涌现和AI奇点的到来,也不是通过卷就能卷出来的。
方向、路线图远比一切无所谓的竞争重要。
四、“克制”:DeepSeek 的组织哲学
DeepSeek 的另一个关键词,是克制。
这个词首先让我想到柏拉图所说的“节制”:它不是简单地压抑欲望,而是一种有秩序的自我统治。它关心的并非一个人拥有多少欲望,而是欲望、情感与理性之间的权力关系是否恰当。
但细读这份交流记录后,我觉得梁文锋所说的“克制”还不只是道德意义上的节制。它同时是一种组织原则和长期战略。
他反复强调,DeepSeek 不是按照商业利益最大化的方式运行。所谓愿景也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公司如何定价、是否开源、选择做什么,以及主动放弃什么。
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愿景是你怎么做,不是怎么说,就是你怎么实际运行。
在梁文锋的判断里,AI 的利益空间足够大,任何公司都不可能独占。越是试图把所有利益收入囊中,越容易遭遇竞争者、社会与历史的共同阻力。
因此,克制并不意味着放弃商业利益,而是主动限制自己要占有的份额,让公司只获取足以生存和继续研究的合理利润。
你需要有一套机制来确保你自己能够获得的利益是有限的,那么你才有可能做成。需要克制,我觉得是需要克制。
这套思路首先体现在开源上。开源既是愿景的要求,也是一种有意识的让利:把模型能力交给更多开发者,同时用工程效率与合理定价维持商业闭环。
它也体现在定价上。梁文锋把“买入一批设备后大约十个月收回设备成本”视为合理收益,并明确承认,如果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价格原本可以定得更高。
所以,“十个月回本”并不意味着 DeepSeek 不赚钱。恰恰相反,它仍然是一笔可观的收益。区别在于,收益是否成为压倒一切的目标。
交流中有一句话说得很直白:
对我来讲,克制是一种战略。就在于有时候你可以舍弃一些,来换更多其他的东西。
这种舍弃还包括不急于把用户流量变成超级 App,不试图成为下一个字节或腾讯,也不向所有上下游环节扩张。
我希望只做一块。AI 这个事情很大,并不需要我什么都做……我只要吃我最擅长的那一块,或者我们认为最核心的那一块。
这里的重点不是清高,而是聚焦。前面的商业机会可能是“芝麻”,AGI 才是后面的“西瓜”。克制使团队可以放弃大量并非核心的事务,把算力、注意力与组织能力集中到最重要的问题上。
从这个角度看,开源、低价、少加班、不给研究者塞满“正事”,以及不追逐所有产品机会,其实是一套相互咬合的组织逻辑:
通过限制短期占有,换取组织凝聚力、社会合作与更高的 AGI 成功概率。
这也是我真正欣赏这套思路的地方。它并没有否认利益,而是尝试为利益安排一个恰当的位置,让愿景而非欲望成为组织秩序的最高原则。
五、我所理解的计算政治学
实际上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参加计算政治学相关的论坛和会议,人在年轻的时候总会做一些庞大的不着边际的梦,不管你是什么虾兵蟹将,也想做着为AI4S出一把力的春秋大梦。
但是与DeepSeek那边清醒、克制的思路相比,国内计算政治学领域还处在探索阶段,甚至对什么是计算政治学都没能形成共识。
实际上我在23,24年就已经关注到了计算政治学,或者说信息政治学,技术政治学。
当时我还对量化方法呈现出某种偏见。(当时自己也确实不会量化的方法)认为其只是旧瓶装新酒的花样和把戏,可能也确实是因为看了太多的低质量的量化文章,所以先入为主的打上了标签。
但站在AI奇点爆发之前,如果要我来谈一谈什么是计算政治学,我可能会这样下定义:
- 计算政治学的研究对象是传统政治学研究不到的,或难以研究的、不借用计算或大语言模型就无法研究的,它极大的扩展了政治的研究对象,使得政治的概念得到了广延,也在更多的事物与政治之间建立了相关关系。
- 计算政治学的研究方法呈现出明显的“科学化”特征,打破了传统政治学研究中的不可复现、主观化、难论证难比较,推动了社会科学的“科学化”。
- 计算政治学应当是技术政治学的下的一个分支,侧重于研究方法的科学和研究对象的广延。
六、技术政治学的学科坐标
如果要我画个图的话,为这个研究领域找个坐标的话,技术政治学应当与技术哲学、技术社会学(STS)相靠近,技术政治学下设计算政治学、技术政治哲学和生命政治学。
我记得我在好几年前,就已经看到了技术政治学的相关研究,甚至国外好像还有一本专著。
温纳在1977年就出版了《自主的技术》,但是在国内却没有掀起太大的浪潮,甚至最先兴起的也是计算政治学。

当然,在我这里我也是比较好理解,而且能够自洽的。
近十年来,政治学领域的“公管化”或者说“马克思化”非常严重,我在本科阶段的时候一度认为政治学基本上已经丧失了学科自主性,政治学作为一门学科所具有的批判性和解释性已经基本变成“批判国外,阐释国内”,以至于我当时非常想跨专业去社会学和哲学,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我还是老老实实考了政治学的研究生。
但总之,每每看到顶刊刊发大量的这种公管和马克思的研究,我都非常痛心,有时候公管以及马克思的朋友和我吐槽,为什么你们学政治学的经常跑我们这里发文章,把学院名字一盖,谁能分辨出你是政治学的学者。
所以当国内兴起计算政治学的浪潮的时候,我是非常欣喜的,我自诩今天和八十年代引进理论的“学术之窗”是相似的,通过引进(也不一定是引进,本身国内做方法就非常出色,并且国内AI研究也非常前沿)新的研究方法和新的研究视野,政治学领域正在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科学化”。
我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之前实习的时候和生物学的老师聊天,他们问我是怎么写论文的,我说基本就是立观点、文献综述,或者找案例研究,做描述等等。
他们总是反驳我,那你如何确保你的研究是真实的,你如何服务论证,如何面对同行的质疑。如果A说A是对的,B说B是对的,那你们之间如何比较研究的前沿与否?
这个时候我好像有点失声。
一方面,我确实没办法比较顶刊上不同论点之间的差距,甚至我连鉴别研究的能力都有些丧失。
我能看到的是整体政治学学界修辞能力和遣词造句的能力与日俱增,但我已经无力去分辨什么是好的研究,什么是口号式研究。
所以当计算政治学兴起的时候,我是双手赞成,虽然量化的方法固然有其弊端,但是和不可言说不可评论的研究相比,我还是非常喜欢这种至少从方法上来说可以评论的文章。
前段时间耿同学打假多个医学和生物学的大佬,但是当这股打假风蔓延到社会科学领域,打假很难有实锤,只能从“抄袭”上下功夫。
很显然,造假之风绝不仅仅只在科学领域蔓延,社会科学领域也一定有大佬造假,但是社科本身的特殊性质使得打假几乎无从下手。
而这股科学化的浪潮,总算能给公管化和马克思化踩个刹车。
七、从“科学化”到“有趣的问题”
计算政治学的未来会是什么呢?
我们目前已经看到了非常多元化的研究方法,比如机器学习、硅基样本、bert文本分析、向量网络分析等等;也有了非常多元的研究对象,比如音视频分析、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指数如五角大楼披萨指数、官员的颜值指数。
我没办法确定这样的问题是“真问题”,但至少这可能会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在政治学领域看到“有趣”的问题了,这一点难能可贵。
因为我总觉得,吸引一个人修习政治学,一定是有趣的政治现象,而能否将这些有趣的政治现象引导到严肃的政治问题,进而批判政治实践,这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了。
2026年7月27日 吉林大学北苑四学生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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