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篇复盘:我怎么一步步把一个念头变成一套能自我运转的研究知识库。里面的判断和取舍都是我自己的,写下来是为了让它们对我自己更清楚。
一、起点是一种焦虑
这套系统的第一块砖,不是一个目录结构,也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种焦虑。
作为一个做政治学 × 人工智能交叉研究的人,我每天都在近距离看着模型变强。别人看到的是便利,我先看到的是威胁:
如果 AI 能把综述写得又快又全,能把范文的结构一眼拆穿,能替我把草稿润色到发表水准,那么再过几年,“我”这个研究者还剩下什么?
我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从一个思考者退化成一个给 AI 打下手、给它的输出做质检的人?
我不想要那个结局。于是我给自己立了一条底线,后来它成了整个系统的第一原则:
让使用者本人随 AI 进步而变强,而不是被替代。
这句话听起来像口号,但它其实是一个非常苛刻的设计约束。
它意味着我不能造一台“帮我把研究做完”的机器。那种机器越好用,我就越弱。
我要造的是一台“逼我变强、同时帮我把杂活干掉”的机器。这两者的边界在哪,就是这套系统后来所有争论的焦点。
从这条底线,我推出了第二条原则,关于“资产该以什么形式存在”:
沉淀可迁移。
一切有价值的东西,读书笔记、蒸馏出的写作标准、概念卡、领域地图,都必须是纯 Markdown 加 PDF,带着溯源元数据,不依赖任何特定模型、产品或工具。
今天我用这个 agent,明年可能换另一个;今天有这个笔记软件,三年后它可能倒闭。但我的沉淀必须活得比任何工具都长。
二、我不是从零发明的
我很警惕“从零发明一套个人系统”这种冲动。
个人知识管理是一个尸横遍野的领域,每个人都想造自己的乌托邦,然后在三个月后弃坑。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设计,而是找谱系:这件事历史上谁认真想过?
往上追,源头是 Vannevar Bush 1945 年的 “As We May Think”。
那篇文章设想 memex,设想人类把自己的思想外化成一张可检索的关联网络。它给了我一个定心的判断:
把外部记忆和内在思考分开,又用链接把它们缝起来,这不是新点子,是一条有八十年历史的正经思路。
再往近走,我借了 Karpathy 提出的 LLM Wiki 范式的骨架:
- 原始层:不可变的素材。
- 生成层:AI 加工出的产物。
- Schema 层:定义规则的元层。
配套动作也有三个:
- Ingest:摄入。
- Query:查询。
- Lint:体检。
这个三层三动作的架构后来几乎原样成了我的目录骨架。
摄入的具体手法,我参考了 nashsu 的两步摄入法:材料进来先泛读拿地形图,再逐章精读,而不是一上来就啃细节。
溯源的铁律,我是从 NotebookLM 那里偷来的。它逼着模型每句解读都锚定到原文页码,这一条我原封不动搬了进来,写成系统的 “Source-grounded 铁律”:
AI 对文本的任何概括、质疑、解读,必须锚定原文的页码或段落。没有锚定的论断一律无效。
三、那处原则性修改:训练层必须人写
Karpathy 的范式里,生成层是 AI 大显身手的地方。AI 读、AI 写、AI 综合。这在工程语境下完全合理。
但把它照搬到“训练我自己”的语境里,就正好踩中了我最初的焦虑:
如果连读书笔记的正文、论文的核心论点都交给 AI 生成,那我练的到底是什么?
我只是在练“验收 AI 作业”的能力,而这恰恰是最先会被替代的能力。
所以我做了这处修改,把它写死进系统的第一原则里:
训练而非替代。凡属“判断与论点”的内容,AI 不代笔。
这不是一句道德宣言,它需要被翻译成可执行的纪律,否则会在第一次赶稿时崩塌。
翻译的结果,就是这套系统真正的灵魂。
四、系统的灵魂:三级权限表
我把知识库里能发生的所有操作,按“谁来做判断”切成三级。
这张表是整套设计里我最得意、也最不肯让步的部分。违反它,在我这套系统里被定义为“事故”。
① AI 全权维护
秩序层和事实层,包括索引、日志、概念卡的惰性创建、失链修复、材料状态更新,这些没有判断含量的杂活,AI 自主去做,事后记一条 log 就行。
这是我让渡出去的部分,让渡得干脆,因为守着它们只会浪费我的生命。
② AI 起草 → 人批准
写作标准的蒸馏、领域地图、论文里的程式化部分,这些是“判断的显式化层”。
AI 可以起草,但任何未经我批准的稿子一律挂着 status: draft。而且 AI 起草的每一段正文都必须带 provenance 标注,把“这是机器写的”这件事钉在文件里,赖不掉。
③ 人亲手写 → AI 只质疑
读书笔记的正文、论文的论点脊柱,包括核心主张、论证的推进、证据的解释、对反驳的回应、贡献声明。
这是训练层,是我练功的地方。
在这一层,AI 被明确禁止代写。它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以署名引用块的形式,给我的文字附上质疑、批注、独立的攻击报告。
语言润色也只能以对照建议给出,采纳权永远在我手上。
这张表的妙处在于,它把“AI 帮我”和“AI 替我”这条模糊的线,变成了一条可以逐条操作、可以事后审计的硬边界。
哪一层出了错,翻 log 就知道是谁越了权。
五、温度模型:让沉淀分层冷却
权限表解决了“谁做什么”,接下来要解决“东西放哪、活多久”。
我不想要一个所有文件都平铺在一起、三个月后就变成垃圾堆的文件夹。所以我给知识库设计了一个温度模型,按生命周期把内容分层。
恒温层
恒温层是跨领域的慢沉淀:
corpus:原始材料。distilled:写作技艺的蒸馏。reading-notes:经典精读。concepts:概念卡。
这些常年有效,是知识库的地基。
领域层
领域层,也就是 fields/,随我的研究议程升温和冷却。
每进入一个新领域就建一个档案袋:领域地图、领域文献的蒸馏笔记、这个领域特有的写作与方法惯例。
离开这个领域后,档案袋不删,留着以后复用。
项目层
项目层,也就是 my-papers/,是单篇论文。
论文一完成就冷冻,长期存档可查。
秩序层
秩序层包括 index、log、queries。
这是 AI 维护的导航与记忆,每次操作都在更新。
规则层
规则层包括 CLAUDE.md、workflows、templates。
这是可替换的那一层。
这个温度模型背后其实是同一个执念:
沉淀层永不重写,规则层可整体替换。
明年出了更强的模型、更好的工作流,我把规则层推倒重写,而底下几百份笔记一个字都不用动。
这是“沉淀可迁移”原则在结构上的兑现。
配合温度模型的是一套晋升机制,单向上行:
- 活得比论文长的洞察,从项目层升到领域层。
- 跨领域反复出现的概念,升到恒温层的概念卡。
- 遇到极佳的论文,升进蒸馏范文库。
- 值得精读的文本,升进经典库。
晋升不是随手就做,而是由体检流程提议、由我批准。
知识在这套系统里是会“升温”的:用得越多、越通用的东西,沉淀得越深。
六、几条我特别在意的小纪律
大结构之外,有几条细纪律,是我在过程中一条条想清楚、写进章程的。
它们看起来琐碎,但每一条都在防某种具体的退化。
引用不复制
同一份知识只有一个权威版本,其余地方一律用 wikilink 指过去,绝不抄副本。
这样知识库不会因为复制而产生互相矛盾的多个版本。
顺带,因为全库用 [[wikilink]] 互链,它可以直接当 Obsidian 仓库打开,图谱视图就是免费的可视化。但这只是福利,不是依赖。
惰性创建概念卡
一个概念只有在至少两处不同文本或领域里出现过,才值得建卡,并回填首次出现处的链接。
这条防的是“为建卡而建卡”的收藏癖。收藏不等于理解。
矛盾要标注,不要抹平
精读笔记里,我不同时期对同一个文本的自我矛盾,是我思想演化的痕迹。
系统的纪律是标注它、保留它,而不是让 AI 把它抚平成一个融贯的版本。
一个把自己所有矛盾都抹掉的知识库,是在骗自己。
双语分轨
中文和英文的写作标准分开蒸馏、分开存放、分开引用,不许互相借用彼此的规范。
七、还没填完的部分
诚实地说,这套系统现在更像一副骨架,而不是一个填满的身体。
方向层,也就是 CONSTITUTION,到今天还挂着 draft,好几栏空着:我的核心研究问题、演进中的论点、目标期刊、想改掉的写作毛病、经典精读队列,都还是待填的 ⬜。
范文清单和精读书单也还在待审区攒着。
但我不着急,甚至觉得这样正好。
这套系统的设计本来就允许,甚至鼓励它随我一起演化。
规则层可以重写,方向层会在每次体检时被重新检视,连我自己演进中的论点,章程里都明写着“允许被自己的笔记推翻”。
它不是一个建好就封顶的房子,而是一个我要在里面住很多年、边住边改的地方。
回到最开始那种焦虑。造完这套东西,焦虑没有消失,但它变了形状。
我不再问“AI 会不会替代我”,而是每天在用一套结构逼自己回答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这件事,到底该我做,还是该它做?
把这个问题一次次问清楚、答清楚、记下来。这件事本身,可能就是这个 AI 时代里,一个研究者能为自己做的最要紧的训练。
*谱系备注:本系统架构承自 Vannevar Bush 的 “As We May Think” (1945) 与 Karpathy 的 LLM Wiki 范式(原始层 / 生成层 / Schema 层,Ingest / Query / Lint),摄入法参考 nashsu 两步法,溯源铁律取自 NotebookLM,并做一处原则性修改:训练层必须由人亲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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