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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俗的使用理论是一种怯懦

为什么说庸俗地使用理论是一种怯懦?从福柯把理论放进脚注的写法出发,谈理论的克制、材料的功夫,以及一种可以被训练的理论质感。

沈哲2026 年 6 月 15 日约 6 分钟
庸俗的使用理论是一种怯懦

如果你读过足够多的硕士论文,大概见过这样一种文章:开头是几页气势恢宏的「理论对话」,作者与一长串大师的名字逐一握手,布迪厄、福柯、吉登斯、贝克轮番登场,每一个都被恭敬地请来,为这篇论文的「重要性」作证。可如果你愿意做一个很简单的实验——把这些谈理论的段落整段删去,再回头看剩下的部分——你常常会发现,剩下的东西不足以构成一篇论文;甚至那个被反复申说的「研究问题」,本身也不是一个真问题。

我把这种使用理论的方式叫做「庸俗地使用理论」。而我想说一句可能有点重的话:庸俗地使用理论,是一种怯懦。

一种学术的怯懦

这种怯懦有两副面孔。一副是用理论来彰显——通过与学界的理论对话,证明「我的问题是严肃的、是接得上谱系的」;另一副是用理论来遮蔽——当材料本身干瘪、空洞、撑不起一篇文章时,纷繁复杂的理论恰好是最好的填充物。两副面孔指向同一件事:理论在这里不是用来「看」的工具,而是一张通行证,一次仪式性的身份标记。引用者真正想要的,并不是这个理论帮他看见了什么,而是借大师的名字,为自己换取一种发言的资格。

需要说清楚的是,这件事多半不是某个研究者偷懒的结果。一个更诚实的说法是:是建制让它成了阻力最小的那条路。文献综述像是一次建档,理论对话像是一场规范化的裁决,期刊与评审系统所识别的、所奖励的,恰恰是这一整套仪式是否被规范地完成。我见过做量化的同行非常坦然地描述自己的流程:先搜文献,看看自己的变量出自哪个理论,然后「套一个理论的外壳」,再提出模型。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羞愧——因为在他的领域里,套外壳不是越轨,套外壳就是标准本身。

所以怯懦与其说是某种个人品性的缺陷,不如说是一种被建制生产出来的姿态。但它仍然是一种放弃:一个人面对自己的材料时本应做的工作,被一件理论的外衣替换掉了。怯懦的核心,是对自己材料的不自信——你没有在材料上下足够的功夫,于是需要别人的理论来替你撑场。而不幸的是,这种怯懦如今已经成了学术界乃至期刊领域公认的标准。

脚注里的福柯

让我把话头转到福柯。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读他,最直接的感受是一种奇异的反差:在福柯的书里,正文几乎全是材料——审讯记录、监狱章程、军事操典、济贫院的文件,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场景;而理论几乎都退到了脚注里。你可以读完一整章,都不会被告知「根据某某理论」。这恰好是开头那种论文的反面。

但千万不要因此以为,福柯写的是「没有理论的」、是「让材料自己说话」的东西。恰恰相反。规训、全景敞视、权力—知识——这些是极强的理论构造,是一整套他自制的概念装置;那些档案之所以被看见、被挑选、被并置成一个论证,背后正是这套装置在高强度地运作。福柯有一个很有名的做法:他引用马克思时常常不加引号,也不点名。他的意思是,一旦加了引号、点了名,读者的注意力就会从「这个分析对不对」滑向「这是马克思说的」——从论证,滑向了对权威的指认。

这才是关键。材料从来不会「自己」呈现出什么;是那个隐而不显的、理论化的编排,让材料看起来像是在自己说话。福柯的「克制」不是理论的减法,而是理论被消化得太深,以至于不再以引用的形态露面。换句话说,理论在他那里,已经从一个「对话的对象」,变成了一副「看的器官」——而人是不会去引用自己的眼睛的。

于是我们可以把「理论」这个词拆开来看。有一种理论是可以「套」的:它像一件外壳,今天套在这个对象上,明天套在那个对象上,似乎都说得通——而它的破绽恰恰在于它什么都能解释,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承重。有一种理论是用来「致敬」的:它出现在文献综述里,是一枚身份的徽章。还有一种理论,是已经长成你眼睛的那种——它构成了你看见什么、看不见什么,因此你根本没法事后再把它「套」上去。前两种,都可能沦为怯懦;福柯所实践的、也是真正值得我们去学的,是第三种。所谓「理论的克制」,命名的正是第三种。

理论的质感

但这里有一个让人有些沮丧的事实:第三种理论,没法用学会前两种的方式学会。

引用、致敬、综述这一整套学术仪式是容易的,几乎谁都能在一年之内学会,而且仅凭这套仪式,也足以发表文章。真正难的,是那种长成眼睛的东西。贺雪峰在谈田野时用过一个词,叫「经验质感」——一种经过长期训练才能获得的、对事物敏锐的感受与还原能力。我想,与之对应的,是一种「理论的质感」:一种能够判断某个概念是否在这批材料上真正做了工作的、被训练出来的能力。

这种质感其实并不玄,它落在两个很具体的信号上。其一,当你反复地看一批材料,却始终无法把它们组织起来的时候——材料对你产生了抵抗——这往往就是你需要回到理论的时刻。其二,当你的理论解释得过于顺滑,顺滑到换一个概念也能解释、换一个对象也能解释的时候——那很可能是你的理论正在空转,你只是套了一个外壳;这时你需要回到文本,重新追问:这个理论原本要回答的问题,到底是什么?理论的质感,就是对这两个信号的敏感——是分辨一个概念究竟在「承重」还是在「装饰」的那种耳力。

当然,「质感」也好,「品味」也好,本身带着一重危险:它很容易变成一种更精致的势利,变成「我读过柏拉图、康德、福柯、德勒兹」式的新徽章。品味终究也是一种符号资本。对此我没有什么干净的解法,唯一还算诚实的态度,大概是不假装它不是资本,而是尽量把它分给更多的人——这也是我愿意在公开的地方写下这些的部分原因。

所以,一篇论文里理论出现了多少次,并不能说明你学会了理论。真正的标志或许恰恰相反:你终于敢把理论的名字放回脚注——不是因为材料可以脱离理论自己说话,而是因为理论已经长成了你的眼睛,不必再反复指认。

而这种「敢」,唯一的来路,是你在材料上实实在在下过的功夫。怯懦,是把理论请到正文里、加粗、置顶,因为材料撑不住;克制,是把功夫下在材料上,然后让理论安静地退回脚注。前者很热闹,后者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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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哲

政治学人 · 程序员 · INFP。在政治、历史与代码之间游走,相信「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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