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随笔

读博日记20260813:什么是政治学?我为什么会学习政治学

二十五岁重读政治学基础:从规范与现实的距离出发,反思政治学如何理解改变世界、改变期待与可能性的边界。

沈哲2026 年 8 月 13 日约 11 分钟
读博日记20260813:什么是政治学?我为什么会学习政治学

这周是漫长且复杂的一周。我在这周度过了我的25岁生日,并且博士备考阶段的进度也尽可能的往前推进了一部分,确定了新的复习策略,也重新拾起了之前未曾读完的书。

是的,调整了新的备考策略之后,我决定重新温习一下政治学的基础,并努力的补齐我自己的一些比较薄弱的点。我记得在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由于我的化学异常的差,以至于我不得不选择了文科。当时修习文科其实也不是一个深思熟路乃至于细心推敲或为中华崛起之读书这样的觉悟。只是很简单的,我觉得自己对使用笔去“表达”很感兴趣,对文学性的表达、对诗歌和艺术感兴趣,所以没多想就选了文科。我在读文科的时候,最令我痛苦的就是历史这门课,我本身非常厌恶反复的记忆重复的知识,因此我对地理感兴趣,最讨厌的就是政治,而最困难的就是历史。由于历史本身有非常多细节的知识点,而政治虽然背诵点也很多,但是只需要“记个大概”,加上文科生与生俱来的,编一编,就没问题了,但是历史不行,历史需要精确的时间,甚至精确到历史上的某一天。所以我学的最吃力的就是历史,经常抱个小册子,记一些大事件,反反复复的翻来翻去。读了大学之后,历史迅速就忘却了,除了我最熟悉的中国近代史,关于世界史我几乎全忘了。

所以每当上国际政治和比较政治学的时候,我就很头疼,世界上有那么多国家、那么多历史,这让谁能学的完!这些国家又打仗了,那些国家又商谈了,签了条约成立了某某组织,这一点也不有趣。因此我虽然修习的是政治,但真正令我感兴趣的,还是那些偏重规范的理论,对我来说,就是种种主义和思想。所以从学科知识来说,我最薄弱的点就是比较政治和国际政治。为了弥补这一点,我把之前看过的刘瑜老师的《可能性的艺术:比较政治学30讲》又重新翻了一遍。好书是要常读常新的,我第一次看这本书的时候是在大二的时候,记得书没出版多久,好评如潮,并且迅速的就停止出版了(忘记了是什么原因,总之买不到实体书了)。当时读起来就觉得作者的文笔非常好,能够把枯燥无味的历史讲的饶有兴趣,并且在此基础上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反思和批判,这就已经是难得可贵的“好书”了。而当时的我还不太能读懂其中大部分的章节,更是对刘瑜老师所说的政治是可能性的艺术无法理解。

这一次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是带着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去读的。这个问题困扰我大概有两三年了,而且它不是一个知识上的问题,是一个更让人难受的问题:为什么我读了这么多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什么是政治呢?

无论是大一还是研一,几乎每一门新的授课老师,都会点名同学回答这个问题。我还记得在山西大学的时候,张岩阳老师讲了各种各样的政治定义,诸如“政治是社会价值的权威性分配”“政治就是治理众人之事”“政治就是追求正义和公共美德”“政治就是围绕权力夺取权力使用权力”等等。好像这是每个政治学人都必须回答的问题,都必须给出一个自己的答案或者想法。我当时把这些定义抄在了本子上,觉得它们互相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我想起过年的时候亲戚问我学的什么专业,我甚至不敢承认自己学的是政治学。因为在他们的认知中,学政治学的似乎一定会当大官。可我们既当不了大官,甚至连找工作都成了问题。古代的同行还能有一些诸如劝谏的政治理想,在当代的今天,我们这个专业的学人既难影响现实的政治实践,又无法和内心的自己和解。鲁迅说学医救不了中国人,但学医至少还能救人;可学政治学救不了人也救不了国家。甚至有时候谈论到一些具体的事,你很难和出租车司机分个“政治水平”的高低。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了今天的境况呢?在本科阶段的学习的时候,非常容易被书中描绘的乌托邦给吸引。我们应当要民主,应当要自由,应该和洛克卢梭一样高举启蒙的大旗,把人民主权天赋人权的观念启蒙给每个人。我们组建了读书会,有了小的共同体,我们一起阅读那些被我们视为正义的、正确的文本。那个时候我认为世界很简单,有坏人不守规矩不遵守制度和规范,有好人明察秋毫对这些坏人实施惩罚,虽然过程可能会坎坷,正义可能会迟到,但总归是“螺旋上升”总归是一个比较光明的未来。我总是这么想的,并且在与公权力交往的过程中,我也尽可能的践行着我的原则。但这并不是政治。

读研后,我才发现,好像柏拉图所说的那个“完满的一”是不存在的,没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概念存在,也没有一个最完满的东西存在。我们进入到了一个多元化的时代,民主、自由、法治确实是普世价值,但是不同的国家所理解的这些概念都是不同的。政治确实是围绕权力进行博弈,但是不存在好与坏之分了;政治也确实是打土豪分田地的游戏,但是我们对穷人的理解也变了,对富人的理解也变了。穷人与富人穿着同样的衣服,享受同样的服务,购买同样的商品。政治也是管理的事,但管理也并不是大家共同认可一个制度然后共同遵守,而是协商与商谈。我曾经所修习的那些标准、那些理念和理论,似乎在现实世界里处处碰壁。不断的有老师批评我,你并不了解中国政治的实际运作,你也不理解治国理政所付出的努力,你的“政治”学的并不好。于是我愈加的调整自己当初的研究,变得更加实证、更加具体,那些简单的政治概念开始有了具体而生动的模样,我开始直观一个又一个的政治现象,并且悬置曾经的理论判断,期待理论能从田野的扎根中自然而然的生长出来。

但是理论并没有涌现,政治也还是政治,理论和现实之间仍然有着厚厚的障蔽。

我还记得曾经我和朋友说,政治学的使命就在于作为一名学者,能够通过对当代的政治分析推动具体国别的政治实践。但政治学人是政治学人,政治家是政治家,二者虽相差两字但天差地别。政治学人越来越被国家所收编,越来越难以履行学科的使命。学界的知识生产是系统化、体系化的,应当有人做上游的理论,也应当有人做下游的实证,但理论和实证应当是相互补充相互推动进步的。可越来越多的研究将实证视为理论,或将口号视为理论,渐渐的,理论和是实证就显得越来越割裂,以至于我们曾经批判量化是被设计的数据,也可以放在实证研究上,实证也是“被设计的案例”,亦或是设计好的理论。回过头来,到底什么是政治呢?政治是如此的广泛,政治离不开经济学、社会学、历史学、心理学、哲学乃至于绝大多数学科都与政治学相关。如果要我使用词向量的方法绘制政治学这个名词相近的余弦值,这些年来可能与政治学最近的是诸如公共管理、国家和政府这些词汇。我们已经不太能迅速的给出一个静态的概念去描绘政治,一如政治本身也不是一个静态的概念,政治在迅速的流变,概念也在迅速的逃逸。

我们把政治抓住,绑在椅子上,掏出锋利的一把刀把政治切开去看它的横截面,会发现政治的主题永远都与人类如何处理面对一个名为规范的东西作斗争有关。先前的政治处理的主题是我们要如何才能达到那个理想中的完满的"存在";后来这个规范的东西变成了具体的利益和权力,政治处理的主题就变成了怎么才能获得权力、怎么才能把国家的利益最大化;再后来它变得更加的细化,变成了民众的权力、自由的权力,一个变成了一组,并且不同的规范还会带着不同的宏大叙事。

规范在变,系统也在变。可有一样东西没有变。现实和规范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政治全部的力气,都花在这段距离上。

我随手写了一个很笨的式子。假设这个世界现在的样子叫 w,我们心里那个"应该的样子"叫 N,两者之间的距离叫 e。政治就是围绕 e 展开的:e 太大,人就不满,就要闹,就要变革;e 小了,社会就稳。

这个式子笨得没有任何理论含量,我写下它的时候也完全没指望它有。

但写完之后我愣了一下。

因为要让 e 变小,有两条路。一条是把 w 往 N 那边推,也就是改变世界。另一条是把 N 往 w 这边拉,也就是改变期待

这两条路在 e 上是完全等价的。数字降下来了就是降下来了,式子里分不出来它是被哪条路降下来的。

可是它们显然不是一回事。

改变世界是贵的、慢的、经常会失败的。修一条路要钱,建一套医保要钱,让一个制度真的运转起来要几十年,而且经常修到一半就修不动了。改变期待呢?便宜得有点可怕。你不需要动一砖一瓦,你只需要让人们觉得"现在这样已经不错了""你要理解这里面的难处""你看别的地方还不如我们呢"。前者要动用国库,后者只要动用语言。

我以前读过的所有东西——制度设计、治理绩效、国家能力、政策执行、央地关系——全部都在讲第一条路。我用了六年时间,把第一条路上的每一块砖都认了一遍。而第二条路,我从来没有把它当作一个"政治问题"看待过。我把它归到了宣传学,归到了传播学,归到了社会心理学,或者干脆归到"这不算学术"。

政治,就是那一类你走不开的关系。

正因为走不开,"调整一下你的期待"这句话,在这里就不再是一个建议了。它是一个你没有第二个选项的处境。

赫希曼讲过,面对不满有两种反应,一种是退出,一种是发声,而退出往往会削弱发声。反过来说也成立:当退出这条路被堵死,发声就是一个人仅剩的东西。这时候任何压低发声的做法,拿走的都是他仅剩的那一样。

有一些社会,人们的期待是真的降下去了。不是被谁按下去的,是慢慢的,自己就低下去了。不再指望,不再要求,不再对什么抱有幻想。要得少了,自然也就更少的失望。

如果你在那样的社会里去做满意度调查,数字很可能是在改善的。e 确实变小了。

可是没有一个人会觉得那是好事。

我想说的全部就是这一句:e 下降是一个事实,e 为什么下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我们这个学科,只有测量前者的工具。

现在我大概知道刘瑜老师说的"可能性的艺术"到底在说什么了,也知道我和政治家的差别在哪儿了。

可能性,就是那个可行的范围。政治不是在所有可以想象的方案里挑一个最好的,而是在那个范围里面挑一个最好的。而艺术在于,这个范围本身是可以被推动的。

政治学人一辈子在这个范围里面做优化,还经常连边界在哪里都没搞清楚就先算了起来。政治家在推这个边界。

以前说的"政治学人是政治学人,政治家是政治家,二者虽相差两字但天差地别",其实差的不是那两个字。差的是一个人在范围里面工作,另一个人在移动范围本身。老师说我"不了解中国政治的实际运作",我当时听了很难受,觉得是在否定我的理论训练。现在我想他可能只是在说一件很朴素的事:你不知道边界在哪儿。而一个不知道边界在哪儿的人做出来的所有优化,都是在纸上。

所以这篇日记写到最后,我并没有得到一个关于政治的定义。我想我大概也不会再去追求那个东西了。每个政治学人都要回答"什么是政治",可我现在觉得,一个能把所有东西都装得下的定义,其实什么也没说。它不排除任何东西,也就不主张任何东西。

我只想留下一个问题。以后无论看到哪一项治理成就,无论它宣称让多少人变得更满意,我都想先问一句:

你是把世界推近了理想,还是把理想拉近了世界?

在你能走开的地方,这个问题不重要,不合适就换一家。

在你走不开的地方,这是唯一重要的问题。

高中的时候我以为我讨厌的是背诵,是那些需要精确到某一天的年份。这些年我才慢慢明白,我真正躲开的,是那些会当场判我错的东西。历史会判我错,比较政治会判我错,一个具体的国家、一个具体的年份、一个具体的政策后果,都会当场判我错。而我一路往上走,走到了最抽象的那一层,在那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判我错。

我一直把这个过程叫做成熟。

现在看,它更像是一场很体面的撤退。

二十五岁,先记到这里。等我把该读的书读完,再回来看看今天写的这些还站不站得住。

全 文 完
沈哲

政治学人 · 程序员 · INFP。在政治、历史与代码之间游走,相信「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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