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随笔

读博日记20260929:我为什么要读博?

从一次博士面试中的追问出发,回看读博与做学术的理由,并把学术志业重新连回劳动者的处境和具体制度安排。

沈沈哲2026 年 9 月 29 日约 9 分钟
读博日记20260929:我为什么要读博?

我已经记不清长春的夏天是如何偷偷溜走的了。今年新装了空调,我愉快的吹了很久的冷气,不仅晚上会开空调,有时中午,甚至上午也会开空调,可电费早早的用完,随着开的频率减少,也再没有冲过电费。在我一次次短袖短裤下楼取外卖的时光里,夏天悄悄溜走了。

过去的两三个月,我似乎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写硕士毕业论文,准备博士申请,写博士计划书...忙起来,似乎就会让人变得充实。昨天中午,一位老师约了我面试,简短的线上面试。其实我也不是第一次和老师面试,于是我没多想就站在宿舍的走廊和老师聊天。

我本以为,会问我想研究的课题是什么,硕士期间的工作有哪些,亦或是给我一个课题,让我想想该怎么写文章。不曾想,他的第一个问题,我就失了神。老师问我,“你为什么要读博?”我忽地想起前段时间我和本科老师吃饭时候的聊天,当时她也问了我一个相似的问题,只不过问题是“你为什么不考公务员?”这个问题容易回答的多。我说,我有好几个公务员的朋友,我了解他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那种稳定和安稳的生活,不是我想象中的生活,并且,不从事生产工作,也容易让我失去关于价值的追求。

可是,当老师问起我为什么要读博的时候,我却突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我想,人能够很轻易的为自己未曾从事的领域找到一万种不想从事的理由,比如我不想上学,不想读书,不想健身,不想吃饭,可问题是,回答我想上学、我想读书、我想健身、我想吃饭,往往需要直面最真实的自己,你不能再像否定性的回答一样,简单的搪塞过去,你的回答必须是深思熟虑的、可能是艰深晦涩的。

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曾日夜反复的思考过这个问题,甚至我吃饭、洗澡、工作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可是我却没有系统的给自己一个答案。我能够回答为什么选择“你”读博,也能回答为什么选择“贵校”读博,可简简单单的,为什么要读博,确似乎没那么容易回答。

韦伯在《以学术为志业》中说过: 如果一年又一年,一个接一个平庸的人从你身边越过,走到了你前面,你相信自己能承受而不在内心变得怨愤、败坏吗?

如果自己的成果十年、二十年、五十年后就会过时。每一项科学上的“完成”都会提出新的问题,期望被“超越”并变得陈旧。如果追问科学家的志业,其志业就是将自己投进分工越来越细、永无止境的研究活动,生产注定过时的成果,究竟相信自己完成了什么有意义的事?

回想起本科的时候,我和一群怀着同样激情和理想的青年,我们坐在令德食堂的椅子上,大声的争辩着,什么是正义、什么是美德,以句读的方式阅读柏拉图的著作,激昂的讨论何以现代、何以中国。我们面前似乎面对着无穷多的「问题」,而我们的手中也握着无穷多的「方法」。如果某件事是存在问题的,我们应当辨认出问题,并试图纠正它。理想,好像支在了楼梯间的小桌上。世界是清晰的, 是有诸多的「问题」存在的。

可进入了硕士阶段,理所当然的,我可以用所学的理论、方法解决这些「问题」。甚至考研对当时的我来说都是幸福的,你明确的知道自己为何而奋斗,你也能想象出上岸后的生活。开学的前几节课,我在课堂上和老师讨论什么是权力,什么是政治。我疑惑为什么老师不能直面政治中的「问题」,总是迂回的,擦边的,冗杂的,套着中性词去做一些阐释。我记得当时有个老师轻飘飘的对我说了一句话,“你对中国政治的具体运作所知甚少”。我当时不以为然,反而,我认为理论的争辩应该要回到理论中去,现实的问题也应当以理论的视角加以观察。

对当时的我来说,读博似乎并不是一个需要加以思考的问题。本科读完读硕士,硕士读完读博士,博士读完在高校教书,任教。对我来说,似乎这就是「做学术」。这条路是顺理成章的,你不需要加以深思。「读博」也就成了「做学术」的必要选择。可是当我把目光放在身边那些真正做学术的人,好像他们和所谓的「做学术」之间,隔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到底什么是「做学术」呢?一直从事你不感兴趣的研究领域,一直从事你所反对的领域并为之辩护,这也是「做学术」吗?更现实一点,如果毕业以后因为成果过少,只能去一所不满意的学校,仍然面对着非升即走的压力,可能还需要为了「谋生」而发表一些你完全不感兴趣的研究,你愿意吗?「做学术」意味着一种生活,但前提是,它是一份工作。知识生产的工作与商品生产的工作是相似的,你可能不再能够从事那些庞大的问题的探索和研究,而是在一个非常小的切口上,发表一些不痛不痒的研究,甚至可能一辈子碌碌无为,这样的生活似乎既不是「正义」的,也不具有「美德」。甚至微薄的收入需要其他副业进行支持。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愿意「做学术」「读博」吗?

汤普森说,我想把那些穷苦的织袜工、卢德派的剪绒工、落伍的手织工、乌托邦式的手艺人,乃至受骗上当而跟着乔安娜·索斯科特跑的人,都从后世的不屑一顾中解放出来。...在那些关键的岁月里发生的事,却又常常被人们忘记或者忽视。今天这个世界大部分地区仍存在工业化带来的种种问题,存在着为建立民主而带来的各种问题。这些问题和我们在工业革命中的经历相比何其相似。那些在英国失败了的事业,说不定会在亚洲或者非洲取得胜利。

在这里,真正驱动一个人「做学术」的,不是什么何谓中国的研究,也不是什么是「正义」何谓「美德」的探讨,它一定来自于你对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的关心和追问。而真正打动人的,又恰恰是这些具体的人和具体的事。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各种各样的兼职。比如发传单、玩偶游街、快递分拣、餐厅服务员、工厂流水线等等。时薪大部分都是10块钱一小时,做这些活的时候,身边总是这个社会最底层的人:种地的农民,街边卖小吃的摊贩,还有那些头发全白了、却仍然每天出来干活的老人。由于这些工作大部分都只是按时薪计费的临时工作,有的人因疾病丧失劳动力,无法从事正常工作,只能打零工维持生计。而许多人在打零工时又弄伤了自己。但是身边同样也有差不多年纪的人,不用工作,每个月也能拿到一两万;有的人辛苦了一辈子,每个月只有一两百块的养老金。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后来,我曾经问过老师:为什么会呈现出现在的境况?我们不是以人民为中心的国家吗?可是底层的人民日子真的过得非常苦。所谓的社会保障制度,为什么没有涵盖到这些人呢?老师说:这是发展的代价;为了发展,总要有一部分人被落下;被落下的人,多半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我们的制度是好的,保障了绝大部分人的生活。我不接受。可我也说不出这套话到底错在哪里。

而如今25岁的我,一方面能够理解现实中那些具体的人和事,那些为了生活而奔波、不得不工作十五六个小时的人;另一方面,我也能够理解那些做出选择的人、制定制度的官员;我甚至也能理解当年回答我的老师。

我大概会发现,他们多数都不是坏人。社会的蛋糕就那么大,没办法平均分给每个人;每个人都只是庞大官僚机器里的一员,做决定的时候想的是对得起自己,顺便为自己这一边多争一点。每个人都没有大错。可这些小小的、各自说得通的选择一层层累积起来,最后的结果是,那些具体的人在承受额外的压力,而承受最多的,恰好是另一群人。

汤普森的书出版六十多年了,书里的不少论断早已被后来的研究修正,可今天仍然有人在读它。人们读它,是因为那些织袜工和剪绒工在书里。结论会过时,被记下来的人不会。

我大概写不出那样的书。没有哪个天才能用一篇文章回答「什么是中国」,这本来就是一代又一代学人一起去辨认的、模糊的对象。我能做的,是添上几块能承重的砖。比如有一天,我能把农民工和体制内的养老金差距,一步一步追到具体的制度安排上,说明它是一连串可以辨认的制度安排,而不是发展的自然结果。这回答不了「什么是中国」,但从那以后,「发展的代价」这句话,就不能再被那样轻易地说出口了。

面试结束以后,我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我想起那次和本科老师吃饭,想起自己回答「为什么不考公务员」时的轻松。那是一个否定性的回答,说的是我不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而「为什么要读博」,需要一个肯定的回答。

现在我能给出来了。

我读博,是因为我见过那些辛苦劳动却所得甚少的人,也听过有人把他们的处境解释成发展的代价和个人的责任。我不接受这个解释,却还给不出另一个。我想弄清楚,一个以劳动者为名的国家,是怎样通过无数普通人的普通选择,累积出对劳动者不利的制度的。这个问题不会被一篇论文回答,但我愿意用很长的时间,为它添上几块砖。

理查德·W. 汉明说,没有人生下来就是天然的科学家,爱因斯坦的量子力学不是某个偶然的灵光一现,不要一开始就抓住一棵大树,要一个个认真的种下那些会长成参天大树的小橡子。因此,读博对我来说,就是做「具体的学术」理解「具体的人」,在反复且枯燥的重复中,一点点的靠近当初想象的「学术」。

也许有一天,我会站在讲台上,有一个学生带着我当年那样的愤怒和困惑来问我。我希望那时候,我能给他一个比「发展的代价」更诚实的回答。

2026年9月29日于吉林大学北苑四公寓

閒全 文 完
沈
沈哲

政治学人 · 程序员 · INFP。在政治、历史与代码之间游走,相信「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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